摩挲大地

出自《山居笔记》中的篇章

《摩挲大地》是2008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图书,作者 余秋雨 。《摩挲大地》是作者精选《 文化苦旅 》和《 山居笔记 》中一些著名的篇章,如《道士塔》《 莫高窟 》《 都江堰 》《 白发苏州 》《黄州突围》《山庄里的背影》《宁古塔》《十万进士》《抱愧山西》《 风雨天一阁 》等,精心加以修订,其中一部分甚至是改写或重写,较之此前出版物,本书文字更为精准。同时,末几篇是有关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生态的文章,如《伞下的侗寨》《蚩尤的后代》《我本是树》《追回天籁》等,都是首次正式发表。此书堪为一代文章大家的藏山之作。

余秋雨先生新作《文化苦旅全书》的第二部

余秋雨先生曾在去年年底告诉读者,2008年三月将出版全新的《 文化苦旅全书 》,但由于 中国中央电视台 青歌大赛长达四十余日的直播,余秋雨先生不得不推迟了新书的出版日期,原计划5月中旬与广大读者见面,又因举世瞩目的 5·12汶川地震 而不忍心占据各大媒体的主要版面。故而,秋雨先生的新作《文化苦旅全集》之《 寻觅中华 》《摩挲大地》于六月底才悄然问世,虽然尊敬和喜爱余先生的读者们期待了较长的一段时间,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到新书的销量。在《摩挲大地》中,作者对原来一些著名篇目所做的大幅度修改一定会使读者朋友们有耳目一新之感。

自序 (节选)

一路上写的书已经不少。由于读的人多,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盗版狂潮。

我的书在国内的盗版本,早已是正版本的十倍左右。前些年应邀去美国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国会图书馆演讲,馆方非常热情地把他们收藏的我的中文版著作一本本推出来向听众展示。但是,我与妻子不得不苦笑着交换了一下眼色,因为推出来的大多也是盗版本,想必购自中国大陆。

其中还有不少,是盗版者为我编的各种“文集”。因此我觉得不应该再麻烦这些盗版者了,决心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出版物。更何况,重访文化遗迹时所产生的新感觉需要补充,很多当时漏编、漏写的篇目需要加入,不少自己已经不满意的文章需要删削。

为此,花费不少时间等待以前出版的那些书的合约到期,然后不再续签,让全国各地正版书市场上我的专柜“空架”了很久。在这个过程中,对以前的文章进行大幅度的改写,又增补了不少关及中华文化基本经络的文章。

这样就构成了一套面貌崭新的“ 文化苦旅全书 ”。其中包括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有关中国的路程,第二部分有关世界的路程,第三部分有关自己的路程。

眼下这本《摩挲大地》,精选了原来《 文化苦旅 》和《 山居笔记 》里那些著名的篇章,这次对每一篇都进行了改写。书的后半部有关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生态的文章,都是第一次发表。

目录

总序

道士塔

莫高窟

沙原隐泉

阳关雪

都江堰

白发苏州

三峡

贵池

青云谱区

黄州府 突围

天涯的眼神

山庄里的背影

宁古塔

一个庭院

十万 进士

处处有他们

抱愧 山西省

风雨天一阁

杭州市 的宣言

上海人

伞下的侗寨

蚩尤 的后代

我本是树

追回 日产天籁

简介

余秋雨 先生全新版的《 文化苦旅全书 》共分六册。首批推出有关中国的两本《 寻觅中华 》和《摩挲大地》。

《摩挲大地》一书,精选了《 文化苦旅 》、《 山居笔记 》中的一些著名篇章,但每一篇都由作者本人进行了大幅度的精心修改。书中的后半部分有关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生态的文章都是第一次发表。全书230千字。

从此,余秋雨的全部文化散文著作,均以这套书的文字和标题为准,之前的所有的版本不再印刷,免误读者。

文摘

都江堰

一

一位算不清年岁的老祖宗,没有成为挂在墙上的画像,没有成为印在书里的教言,而是直到今天还在给后代挑水、送饭,这样的奇事你相信吗?

一匹 秦始皇 时代的骏马,没有成为泥土间的化石,没有成为古墓里的雕塑,而是直到今天还踯躅在家园四周的高坡上,守护着每一个清晨和夜晚,警惕着每一个盛暑和严冬,这样的奇事你相信吗?

这是神话,或是童话,当然无法相信。但是,由此出现了极其相似的第三个问题——一个两千多年前的 水利工程 ,没有成为西风残照下的废墟,也没有成为考古学家们苦思苦想的难题,而是之道今天还一直执掌着亿万人的生计,并且注定已经成为一个永久性的未来工程,这样的奇事你相信吗?

仍然无法相信,但它真的出现了。

它,就是 都江堰 。

这是一个不大的工程,但我认为,把它放在全人类文明奇迹的第一线,也毫无愧色。

世人皆知的万里长城,其实细细想来,它比万里长城更激动人心。万里长城当然也非常伟大,展现了一个民族令人震惊的意志力。但是,万里长城的实际功能历来并不太大,而且早已废弛。 都江堰 则不同,有了它,辛劳无常的 成都平原 成了 四川省 ,每当中华民族有了重大灾难,天府之国总是沉着地提供 庇护 和濡养。有了它,才有唐宋诗人出川入川的千古华章。说

得近一点, 抗日战争 的中国才有一个比较稳定的后方。

它细细深润,节节延伸,延伸的距离并不比万里长城短。或者说,它在地面和地底下,铸造了另一座万里长城。而一查履历,那座名声显赫的万里长城,还是它的后辈。

二

我去 都江堰 之前,以为它只是一个 水利工程 罢了,不会有太大的游观价值。只是要去 青城山 玩,要路过 灌县古城 县城,它就在近旁,就乘便看一眼吧。因此,在灌县下车,心绪懒懒的,脚步散散的,在街上胡逛,一心只想看青城山。

七转八弯,从简谱的城市走进了一个草木茂盛的所在。脸面渐觉滋润,眼前愈显清朗,也没有谁指路,只是本能地向更滋润、更清朗的去处去。

忽然,天地间开始有些异常,一种隐隐然的骚动,一种还不太响却一定是非常响的声音,充斥周际。如地震前兆,如海啸将临,如山崩即至,浑身起一种莫名的紧张,又紧张得急于趋附。

不知是自己走去的还是被它吸去的,终于陡然一惊,我已站在伏龙观前,眼前, 急流 浩荡,大地震颤。

即便是站在海边礁石上,也没有像这里这样强烈地领受到水的魅力。海水是雍容大度的聚会,聚会的太多太深,茫茫一片,让人忘记它是切切实实的水,可掬可捧的水。这里的水却不同,要说多也不算太多,但股股叠叠都精神焕发,合在一起比赛着飞奔的力量,踊跃着喧嚣的生命。

这种比赛有极有规矩,奔着奔着,遇到江心的分水堤,刷地一下裁割为二,直蹿出去,两股水分别撞到了一道坚坝,立即乖乖地转身改向,再在另一道坚坝上撞一下,于是又根据筑坝者的指令来一番调整……

也许水流对自己的驯顺有点恼怒了,突然撒起野来,猛地翻卷咆哮,但越是这样越是显现出一种更壮丽的驯顺。已经咆哮到让人心魄俱夺,也没有一滴水溅错了方向。阴气森森间,延续着一场人与自然的千年谈判。

水在这里,吃够了苦头也出尽了风头,就像一大拨翻阅各种障碍的 芝加哥马拉松赛 健儿,把最强悍的生命付之于规整,付之于企盼,付之于众目睽睽。

看云看雾看日出各有胜地,要看水,万不可忘了 都江堰 。

三

这一切,首先要归功于遥远得看不出面影的 李冰 。

四川省 有幸, 中国 有幸,公元前二五一年出现过一项好不惹人注目的任命:李冰任蜀郡守。

据我所知,这项任命与 秦始皇 统一中国的宏图有关。他认为只有把四川作为一个富庶的根据地和出发地,才能从南线问鼎长江流域。然而,这项任命到了李冰那里,却从一个政治计划变成了生态计划。

他要做的事,是浚理,是消灾,是滋润,是灌溉。

他是郡守,手握一把长 ,站在滔滔江边,完成了一个“守”字的原始造型。

没有资料可以证明他作为郡守在其他方面的才能,但因为有过他, 中国 也就有过了一种冰清玉洁的行政纲领。

中国后来官场的惯例,是把一批批杰出学者选拔为无所专攻的官僚,而 李冰 ,却因官位而成了一名实践科学家。

他当然没有在哪里学过水利。但是,以使命为学校,死钻几载,他总结出治水三字经(“深淘滩,低作堰”)、八字真言(“遇湾截角,逢正抽心”),直到二十世纪仍是 水利工程 的圭 。他的这点学问,永远水气淋漓,而后于他不知多少年的厚厚典籍,却早已风干,松脆得难于翻阅。

他没有料到,他治水的韬略很快被替代成治人的计谋。他没有料到,他想灌溉的沃土将会时时成为战场,沃土上的稻谷将有大半充作军粮。他只知道,这个人种要想不灭绝,就必须要有清泉和米粮。

他大愚,又大智。他大拙,又大巧。他以田间老农的思维,进入了最清澈的 人类学 的思考。

他未曾留下什么生平故事,只留下硬扎扎的水坝一座,让人们去猜详。人们到这儿一次次纳闷:这是谁呢?死于两千年前,却明明还在指挥水流。站在江心的岗亭前,“你走这边,他走那边”的吆喝声,劝诫声,慰抚声,声声入耳。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这样长寿。

李冰 在世时已考虑事业的承续,命令自己的儿子做三个石人,镇于江间,测量水位。 李冰 逝世四百年后,也许这三个石人已经损缺, 汉代 水官重造高及三米的“ 三神石人 ”测量水位,这“三神石人”其中一尊,居然就是李冰的雕像。

这位汉代水官一定是承接了李冰的伟大精魂,竟敢于把自己尊敬的祖师,放在江中镇水测量。他懂得李冰的心意,唯有哪里才使他最合适的岗位。

石像终于被岁月的淤泥掩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土时,有一尊石像头部已经残缺,手上还紧紧握着长锸。有人说,这是 李冰 的儿子。即使不是,我仍然把它看成是李冰的儿子。

一位现代女作家见到这尊 塑像 怦然心动,“没淤泥而蔼然含笑,断颈项而长锸在握”,她由此向现代官场衮衮诸公诘问:活着或死了,应该站在那里?

出土的石像正在 伏龙观 里展览。人们在轰鸣如雷的水声中向他们默默祭奠。在这里,我突然产生了对中国历史的某种乐观。只要李冰的精魂不散,李冰的儿子会代代繁衍。轰鸣的江水,便是 至圣 至善的遗言。

四

看到了一条 横江 索桥。桥很高,桥索由麻绳、竹篾编成。跨上去,桥身就猛烈摆动,越犹豫进退,摆动就越大。

在这样高的地方偷看桥下,一定会神志慌乱,但这是索桥,到处漏空,由不得你不看。

一看之下,先是惊吓,后是惊叹。

脚下的江流,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奔来,一派义无反顾的决绝势头,挟着寒风,吐着白沫,凌厉锐进。我站得这么高还感觉到了他的砭肤冷气,估计它是从雪山赶来的吧。但是,再看桥的另一边,它硬是化作许多亮闪闪的河渠,一片慈眉善目。人对自然力的调理,居然做得这么爽利。如果人类做什么事都这么爽利, 地球 早已是另一副模样。

都江堰 调理自然力的哲学,被近旁的 青城山 总结了。

青城山是 道教 圣地,而道教是唯一在中国土生土长的大宗教。道教汲取了 老子 和 庄子 的道家哲学,把水作为形象化的教义象征。水,看似柔顺无骨,却能变得气势滚滚,波涌浪叠,无比强大;看似无色无味,却能挥洒出茫茫绿野,累累硕果,万紫千红;看似自处地下,却能蒸腾九霄,为虹为霞;看似没有造型,却能作为滋润万物的救星而被殷殷企盼……

看上去,是人在治水,实际上,一切成功的治水方案都是因为人领悟了水,应顺了水,听从了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出现天人合一,无我无私,长生不老。

这便是道。

我认为, 道教 之道,也就是水之道,天人之道,长生之道,因此也是 李冰 之道, 都江堰 之道。道无处不在,但在都江堰,却作了一次集中呈现。

因此,都江堰和 青城山 相邻而居,互相映衬,彼此佐证,构成了一个研修中国哲学的最浓缩、最天然的课堂。

那天我带着都江堰的浑身水气,在青城山的山路上慢慢攀登,静静感悟。忽见一道观,进门小憩,到时认出了我,便铺纸研墨,要我留字。我当即写下了一个最朴素的句子:

拜水都江堰,

问道青城山。

我想,能够读懂 都江堰 的千年奇迹,又能把“拜水”和“同道”这两件事当做一件事,那么也就领悟了中华文化的一大秘密。

最近去一次 都江堰 ,惊奇地发现路边几千条标语都是这个句子,连手机的应接铃声都是它。我突然有点惶恐,忘了那天匆忙写下的那十个毛笔字的书法水准如何。什么时候,好好地重写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