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孝琬, 湖南人 ,清 光绪 年间前往新疆,担任县、州衙门的 师爷 。1889年后一直在新疆莎车衙门任职。1907年,他作为翻译陪同 马尔克·斯坦因 前往 敦煌市 ,协助斯坦因购买了包括《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在内的古代文献,其中《金刚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有日期的印刷文本。
人物生平
他协助斯坦因处理庶务,疏通关系。帮助斯坦因欺骗王道士,掠夺 藏经洞 经卷九千余及佛画五百余,打包二十九箱带走,仅付与 王圆箓 30 英镑 。光绪三十四年,受聘为英国政府驻疏勒总领事馆中文译员。1913年,斯坦因第三次 中亚 探险进入新疆,因病未能进入。1915年 斯坦因 携窃取的570余卷敦煌写本带回 疏勒国 ,蒋为之整理。
后世纪念
莫高窟 大门外,有一条河,过河有一溜空地,高高低低建着几座僧人圆寂塔。塔呈圆形,状近 葫芦 ,外敷白色。从几座 弛的来看,塔心竖一木桩,四周以黄 泥塑 成,基座垒以青砖。历来 住持 莫高窟的僧侣都不富裕,从这里也可找见证明。夕阳西下,朔风凛冽,这个破落的塔群更显得悲凉。
有一座塔,由于修建年代较近,保存得较为完整。塔身有碑文,移步读去,猛然一惊,它的主人,竟然就是那个 王圆箓 !
历史已有记载,他是 敦煌石窟 的罪人。
我见过他的照片,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呆滞,畏畏缩缩,是那个时代到处可以遇见的一个中国平民。他原是湖北麻城的农民,逃荒到 甘肃省 ,做了道士。几经周折,不幸由他当了 莫高窟 的家,把持着 中国 古代最灿烂的文化。他从外国冒险家手里接过极少的钱财,让他们把难以 计数 的 敦煌市 文物一箱箱运走。今天, 敦煌研究院 的专家们只得一次次屈辱地从 外国博物馆 买取敦煌文献的微缩胶卷,叹息一声,走到 放大机 前。
完全可以把愤怒的洪水向他倾泄。但是,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倾泄也只是对牛弹琴,换得一个漠然的表情。让他这具无知的躯体全然肩起这笔文化重债,连我们也会觉得无聊。
这是一个巨大的民族悲剧。 王一贴 只是这出悲剧中错步上前的小丑。一位年轻诗人写道,那天傍晚,当冒险家 斯坦因 装满箱子的一队牛车正要启程,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天凄艳的 晚霞 。那里,一个古老民族的伤口在滴血。
真不知道一个堂堂 佛教圣地 ,怎么会让一个道士来看管。 中国 的 文官 都到哪里去了,他们滔滔的奏折怎么从不提一句 敦煌市 的事由?
其时已是20世纪初年,欧美的艺术家正在酝酿着新世纪的突破。 奥古斯特·罗丹 正在他的工作室里雕塑,雷诺阿、 埃德加·德加 、 保罗·塞尚 已处于创作晚期, 爱德华·马奈 早就展出过他的《 草地上的午餐 》。他们中有人已向东方艺术家投来羡慕的眼光,而敦煌艺术,正在 王道士 手上。
王一贴 每天起得很早,喜欢到洞窟里转转,就像一个老农,看看他的宅院。他对洞窟里的壁画有点不满,暗乎乎的,看着有点 眼花 。亮堂一点多好呢,他找了两个帮手,拎来一桶 生石灰 。草扎的刷子装上一个长把,在石灰桶里蘸一蘸,开始他的粉刷。第一遍石灰刷得太薄,五颜六色还隐隐显现,农民做事就讲个认真,他再细细刷上第二遍。这儿空气干燥,一会儿石灰已经干透。什么也没有了, 唐代 的笑容, 宋代 的衣冠,洞中成了一片净白。道士擦了一把汗憨厚地一笑,顺便打听了一下石灰的市价。他算来算去,觉得暂时没有必要把更多的洞窟刷白,就刷这几个吧,他达观地放下了刷把。
当几面洞壁全都刷白,中座的雕塑就显得过分惹眼。在一个干干净净的农舍里,她们婀娜的体态过于招摇,她们柔柔的浅笑有点尴尬。道士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一个道士,何不在这里搞上几个天师、 灵官 菩萨?他吩咐帮手去借几个铁锤,让原先几座雕塑委曲一下。事情干得不赖,才几下,婀娜的体态变成碎片,柔美的浅笑变成了泥巴。听说邻村有几个泥匠,请了来,拌点泥,开始堆塑他的天师和 灵官 。泥匠说从没干过这种活计,道士安慰道,不妨,有那点意思就成。于是,像顽童堆造雪人,这里是鼻子,这里是手脚,总算也能稳稳坐住。行了,再拿 生石灰 ,把他们刷白。画一双眼,还有胡子,像模像样。道士吐了一口气,谢过几个泥匠,再作下一步筹划。
今天我走进这几个洞窟,对着惨白的墙壁、惨白的怪像,脑中也是一片惨白。我几乎不会言动,眼前直晃动着那些刷把和铁锤。“住手!”我在心底痛苦地呼喊,只见 王一贴 转过脸来,满眼迷惑不解。是啊,他在整理他的宅院,闲人何必喧哗?我甚至想向他跪下,低声求他:“请等一等,等一等......”但是等什么呢?我脑中依然一片惨白。
1900年5月26日清晨, 王道士 依然早起,辛辛苦苦地清除着一个洞窟中的 积沙墓 。没想到墙壁一震,裂开一条缝,里边似乎还有一个隐藏的洞穴。王道士有点奇怪,急忙把洞穴打开,呵,满满实实一洞的古物!
王道士完全不能明白,这天早晨,他打开了一扇轰动世界的门户。一门永久性的学问,将靠着这个洞穴建立。无数才华横溢的学者,将为这个洞穴耗尽终生。 中国 的荣耀和耻辱,将由这个洞穴吞吐。
他正衔着旱烟管,扒在洞窟里随手翻检。他当然看不懂这些东西,只是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为何正好我在这儿时墙壁裂缝了呢?或许是神对我的酬劳。趁下次到县城,捡了几个经卷给县长看看,顺便说说这桩奇事。
县长是个 文官 ,稍稍掂出了事情的分量。不久甘肃学台叶炽昌也知道了,他是金石专家,懂得洞窟的价值,建议 藩台 把这些文物运到省城保管。但是东西很多,运费不低,官僚们又犹豫了。只有 王一贴 一次次随手取一点出来的文物,在官场上送来送去。
中国 是穷,但只要看看这些官僚豪华的生活排场,就知道绝不会穷到筹不出这笔运费。 中国 官员也不是没有学问,他们也已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翻动出土经卷,推测着书写朝代了。但他们没有那付赤肠,下个决心,把祖国的遗产好好保护一下。他们文雅地摸着 胡须 ,吩咐手下:“什么时候,叫那个 王道士 再送几件来!”已得的几件,包装一下,算是送给哪位京官的生日礼品。
就在这时,欧美的学者、汉学家、考古家、冒险家,却不远万里、风餐露宿,朝 敦煌市 赶来。他们愿意变卖自己的全部财产,充作偷运一两件文物回去的路费。他们愿意吃苦,愿意冒着葬身沙漠的危险,甚至作好了被打、被杀的准备,朝这个刚刚打开的洞窟赶来。他们在沙漠里燃起了股股炊烟,而 中国 官员的客厅里,也正茶香缕缕。
没有任何关卡,没有任何手续,外国人直接走到了那个洞窟跟前。洞窟砌了一道砖、上了一把锁,钥匙挂在了 王道士 的裤腰带上。外国人未免有点遗憾,他们万里冲刺的最后一站,没有遇到森严的文物保护官邸,没有碰见冷漠的博物馆馆长,甚至没有遇到看守和门卫,一切的一切,竟是这个肮脏的王道士。他们只得幽默地耸耸肩。
略略交谈几句,就知道了道士的品位。原先设想好的种种方案纯属多余,道士要的只是一笔最轻松的小买卖。就像用两枚针换一只鸡,一颗纽扣换一篮青菜。要详细地复述这笔交换账,也许我的笔会不太沉稳,我只能简略地说:1905年10月, 俄罗斯 人勃奥鲁切夫用一点点随身带着的俄国商品,换取了一大批文书经卷;1907年5月,匈牙利人 马尔克·斯坦因 用一叠 银元 换取了24大箱经卷、5箱织绢和绘画;1908年7月,法国人 保罗·伯希和 又用少量银元换去了10大车、6000多卷写本和画卷;1911年10月,日本人吉川小一郎和 橘瑞超 用难以想象的低价换取了300多卷写本和两尊 唐塑 ;1914年,斯坦因第二次又来,仍用一点银元换去5大箱、600多卷经卷......
道士也有过犹豫,怕这样会得罪了神。解除这种犹豫十分简单,那个斯坦因就哄他说,自己十分崇拜 唐僧 ,这次是倒溯着唐僧的脚印,从印度到中国取经来了。好,既然是洋 唐僧 ,那就取走吧, 王一贴 爽快地打开了门。这里不用任何外交辞令,只需要几句现编的童话。
一箱子,又一箱子。一大车,又一大车。都装好了,扎紧了,吁——,车队出发了。
没有走向省城,因为 老爷 早就说过,没有运费。好吧,那就运到 伦敦 ,运到 巴黎 ,运到 圣彼得堡 ,运到 东京 。
王道士频频点头,深深鞠躬,还送出一程。他恭敬地称 斯坦 因为“司大人讳代诺”,称 伯希和 为“贝大人讳希和”。他的口袋里有了一些沉甸甸的 银元 ,这是平常化缘很难得到的。他依依惜别,感谢司大人、贝大人的“ 布施 ”。车队已经驶远,他还站在路口。沙漠上,两道深深的车辙。
斯坦因 他们回到国外,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他们的学术报告和探险报告,时时激起如雷的掌声。他们在叙述中常常提到古怪的王道士,让外国听众感到,从这么一个蠢人手中抢救出这笔遗产,是多么重要。他们不断暗示,是他们的长途跋涉,使 敦煌市 文献从黑暗走向光明。
他们是富有实干精神的学者,在学术上,我可以佩服他们。但是,他们的论述中遗忘了一些极基本的前提。出来辩驳为时已晚,我心头浮现出一个当代中国青年的几行诗句,那是他写给 火烧圆明园 的额尔金勋爵的:
对于这批学者,这些诗句或许太硬。但我确实想用这种方式,拦住他们的车队。对视着,站立在沙漠里。他们会说,你们无力研究;那么好,先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比比学问高低。什么都成,就是不能这么悄悄地运走祖先给我们的遗赠。
我不禁又叹息了,要是车队果真被我拦下来了,然后怎么办呢?我只得送缴当时的京城,运费估且不计。但当时,洞窟文献不是确也有一批送京的吗?其情景是,没装木箱,只用席子乱捆,沿途官员伸手进去就取走一把,在哪儿歇脚又得留下几捆,结果,到京城已零零落落,不成样子。
偌大的 中国 ,竟存不下几卷经文!比之于被官员大量糟践的情景,我有时甚至想狠心说一句:宁肯存放于 伦敦博物馆 里!这句话终究说得不太舒心。被我拦住的车队,究竟应该驶向哪里?这里也难,那里也难,我只能让它停驻在沙漠里,然后大哭一场。
我好恨!
不止是我在恨。 敦煌研究院 的专家们,比我恨得还狠。他们不愿意抒发感情,只是铁板着脸,一钻几十年,研究 敦煌市 文献。文献的胶卷可以从外国买来,越是屈辱越是加紧钻研。
我去时,一次敦煌学国际学术讨论会正在 莫高窟 举行。几天会罢,一位 日本 学者用沉重的声调作了一个说明:“我想纠正一个过去的说法。这几年的成果已经表明,敦煌在中国,敦煌学也在中国!”
中国 的专家没有太大的激动,他们默默地离开了会场,走过了 王一贴 的圆寂塔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