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梵志(约590-660年),唐初 粤语 诗僧,原名梵天。 浚县 (今河南浚县东南)人。
王梵志善于诗歌创作,大多是根据佛理教义劝诫世人积善行德,少做恶事。对世间百态大多都 揄讽刺,并且不满于很多社会问题。 王梵志曾说:“家有梵志诗,生死免入狱。”可见他对自己作品的醒世作用非常自信。 其作品内容十分广泛,有的是演绎佛理教义,教化育人,有的则是反映社会现实,批判贪官污吏,诉说民生疾苦。语言通俗易懂,朴实无华,有时还极具幽默感。他的诗作问世以来,深受佛门的喜爱。从艺术的角度而言,他的诗作是民间通俗诗的代表,对 唐朝 的诗歌发展也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 全唐诗 》未收王梵志的诗歌。其诗集已佚,后人从唐宋 诗话 、笔记等古籍及 敦煌市 残卷中辑得三百余篇。其诗在海外反而极有影响,尤其在日本,大约在八九世纪已广泛流传。
人物简介
《 桂苑丛谈 》和《 太平广记 》卷八十二《 王梵志 》都说他生于 隋朝 ,为黎阳城东人王德祖从枯树中发现收养的,“七岁能语”,“作诗讽人,甚有义旨”。 敦煌 写本《王道祭杨筠文》又说他是“通玄学士”。约可考知他的创作活动主要在初唐。
据 胡适 、 郑振铎 、 张锡厚 等人考证,梵志约生活在六世纪末至七世纪中下叶,享年80有余。他生于殷富之家。幼年时,家有奴婢,生活充裕闲适,读过儒家经典和诗书。隋末战乱,家道中衰,仅剩薄田10亩。为家计生活,他农忙种田,农闲外出经商。唐初,繁重赋税和天灾,迫使梵志家产破败,以致穷愁潦倒,被迫做雇工、帮工。他曾做过 监铸官 ,廉洁奉公,以 孟尝 自况,但任期未满即被革职。梵志有五男二女,但子女不孝,使他晚年生活无着,成了“身无一物”的“硬穷汉”,甚至衣不蔽体,食不饱腹,被迫沿门乞讨。穷困悲惨的生活迫使他半路出家,50多岁又 皈依佛门 ,信仰佛教,以寻求 禅定 。但他并非严守佛门戒律修行之僧徒,而是四处募化求斋,过着漂泊不定的流浪生活。这一时期是他诗歌创作的高潮,直至80岁左右他还写下不少回忆自己坎坷一生的诗篇。王梵志一生历尽沧桑,饱经忧患,这为他的诗歌创作奠定了深厚的生活基础。
唐末人 范摅 写了一部《 云溪友议 》,记录了十八首 王梵志 的诗: 五言绝句 十五首, 七言绝句 三首,并且有关于王梵志其人的介绍:或有愚士昧学之流,欲其开语,则吟以王梵志诗。梵志者, 西域 人,生于西域林木之上,因以梵志为名。其言虽鄙,其理归真。所谓归真悟道,徇俗乖真也。
在范 以后不久,有一个署名“冯 子子休”的人,写了一部《 桂苑丛谈 》,其中较详细地记载了王梵志的小传。今全录于此:王梵志,卫州黎阳人也。黎阳城东十五里,有王德祖者,当隋之时,家有林 树,生 ,大如斗。经三年,其瘿朽烂。德祖见之,乃撤其皮。遂见一孩,抱胎而出,因收养之,及七岁,能语。向曰:“谁人育我,复何姓名?”德祖具以实告:“因林木而生,曰 梵天 。后改曰梵喜。我家长育,可姓王也。”作诗讽人,甚有意旨,盖菩萨示化也。
范摅 的《 云溪友议 》另有一说:“梵志者,生于 西域 林木之上,因以梵志为名。其言虽鄙,其理归真。”此说也认为梵志为林木所生,只不过将其出生地由 浚县 改为西域,其神秘色彩依然很浓。由于林木之说不足信,所以也有人认为王梵志并无其人。幸而时隔千余年之后,于敦煌佛窟竟出土了一件“ 唐朝 开元 二十七年,岁在癸丑二月,东朔方黎阳故通玄学士王梵下直下孙 王道 ”奠祭其友 杨筠 的祭文,这就不仅确证了王梵志确有其人,而且也确证了王梵志籍贯黎阳。由于王梵志孙王道的祭文撰于开元二十七年(739年),由此逆推,王梵志生活的年代应该是 李治 、 武则天 之世。
《 太平广记 》卷八十二也收有此文,注曰:“出《史遗》。”所谓《史遗》,就是《 桂苑丛谈 》里的一卷,并非另外一部书。这个故事,除去他的神话部分,可知王梵志是生于 隋朝 ,因为失去生身父母,收养在王家,故以王为姓。他作了许多感化世人的诗,其中有道家思想,故 皎然 以为他的诗是道情诗。较多的是佛教思想,故有人传说他是菩萨化身。
诗作
特色
王梵志 的诗歌以说理为主,重视惩恶劝善的社会功能。某些诗篇具有讽刺世态人情的积极意义,如:“造作庄田犹未已,堂上哭声身已死。哭人尽是分钱人,口哭原来心里喜。”诗的风格浅显平易而时带诙趣,往往寓生活哲理于嘲戏谐谑之中,寄嘻笑怒骂于琐事常谈之内,开创了以 俗语 俚词入诗的通俗诗派。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作品宣扬封建伦理和佛家教义,内容浅薄,格调不高。
选录
(一)
梵志翻着袜,人皆道是错。
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
【赏析】王梵志的白话诗,大多有感于日常生活琐事,而归结到某种生活真谛,具有禅理式的机趣。凡袜皆有正反两面,正面即外层,光滑美观,反面即内层,粗糙难看,人们往往把光滑的一面穿在外面,是为美观,而粗糙的一面紧贴肌肤并不舒服,“梵志”把袜子翻过来,把粗糙的一面穿在外面,可能是出于粗心,但也可能是有意为之,但大凡看到的人都说他穿错了。然而正错都是人所言,“人皆道是错”未必就是错。象梵志这样的人却认为宁可让别人看着不舒服,也不能让自己的肌肤受罪,错误的反是众人。
世上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喜欢图慕虚荣,不顾实际效果,可怕的是,他们竟把这种图慕虚荣的行为视为正确的,作为他们行事的原则。
这首小诗一如王梵志的其他诗作,语言质朴、自然,宛如平常话,却能以小见大,反映至真的事理,在古代诗歌中并不多见。从中也能看出诗人任其自然的舒放品性。
黄庭坚 说:“王梵志诗云‘梵志翻着袜,人皆道是错。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一切众生颠倒,类皆如此。乃知梵志是太修行人也。昔 茅容 季伟,田家子尔,杀鸡饭其母,而以草具饭 郭泰 。林宗起拜之,因劝使就学,遂为四海名士。此翻着袜法也。今人以珍馔奉客,以草具奉其亲,涉世合义则与己,不合义则称亲,万世同流,皆季伟罪人也。”(《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六)
(二)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
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世无百年人,强作千年调。
打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
【赏析】王梵志诗多无题,这两首诗的内容都是肯定生命的短暂,死亡的必然。既可以解释为否定长生的观念,即对世事加以讥笑,又很具“黑色幽默”特色,即面对死亡不可避免的事实,诗人无可奈何地自我解嘲。
“城外土馒头”,以土馒头这样的大白话来喻坟墓,虽不免残酷,还是让人忍俊不禁,“土馒头”弃之城外,可见世人身死之后的孤寂,而生时的荣华富贵显见得是没有意义的了。“馅草在城里”,坟墓既然是土馒头,坟中的人便是馒头中的肉馅了,这一比喻,几乎令人哭笑不得了,成为肉馅的显然是死人,却“在城里”,可见生死乃必然,倏忽间两个世界,“一人吃一个”
这样的大白话,竟然也可入诗,只有王梵志这样彻悟的人才敢为了。生命只有一次,死亡也不可多得,不论你爱不爱吃这个“土馒头”,都得吃一个,而且只能吃一个。死后在城外的孤寂生活自然不能与城里的繁花似锦相比,可是,纵然“土馒头”内的生活没滋没味,却由不得你选,不如老老实实“莫嫌没滋味”!
在这首诗中诗人坦然面对生死,语调轻松幽默,但又并非视生死如儿戏般的不负责任的轻松,也并非强作欢颜的故作轻松,而是在正视自然规律彻悟生死后,对世人的讽诫。第二首的幽默感似乎少了些,而冷嘲热讽却激烈了许多,“世无百年人”意思是凡人,皆不可能长生不老,这其实是每个正常人都知道的,但是偏偏有许多人不愿正视这一点,而是在活的时候,广置田产或遍求仙求,作着妄图长生不死的幻想,此即“强作千年调”。据传 王羲之 的后人陈僧 智永 善书,名重一时,求书者多至踏穿门槛(“门限”),于是不得不裹以铁叶,取其经久耐磨。诗中就用“打铁作门限”这一故事,形象表现凡人是怎样追求器用的坚牢,作好长远打算的。在诗人看来这无非是作无用功,故可使“鬼见拍手笑”。说见笑于鬼,是因为鬼是过来“人”,应该看得最为透彻,所以才忍俊不禁。鬼笑至于“拍手”,是梵志语言生动诙谐的表现。
宋代 范成大 曾把这两首诗的诗意铸为一联:“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 》)十分精警,《 红楼梦 》中 妙玉 就很喜欢这两句诗,而“ 铁槛寺 ”、“ 馒头庵 ”的来历也在于此。
(三)
我有一方便,价值百匹练。
相打长伏弱,至死不入县。
世无百年人,强作千年调。
打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
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
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
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我昔未生时,冥冥无所知。
天公 强生 我,生我复何为?
无衣使我寒,无食使我饥。
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
大皮裹大树,小皮裹小木。
生儿不用多,了事一个足。
梵志翻着袜,人皆道是错。
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
吾有一言,绝虑忘缘。巧说不得,只用心传。
世事悠悠,不如山丘。 松柏 蔽日,碧涧长秋。
不朝天子,岂羡王侯。生死无虑,更复何忧。
流传
王梵志一生创作多少诗至今不详。唐 大历 六年(771年)有110首诗 手抄本 传世。《 全唐诗 》不载其诗。《 宋史·艺文志 》著录王梵志诗一卷。明清以来,梵志诗渐渐失传。清 康熙 编 的《全唐诗》竟将梵志诗屏之门外。 光绪 二十六年(1900年),在“ 敦煌遗书 ”中才又发现梵志诗。民国十四年(1925年), 刘半农 《敦煌拾琐》录王梵志诗一册。其后, 郑振铎 校录《 王梵志诗 》一卷及佚诗16首。国际 敦煌市 学界有不少人研究梵志诗,但未辑录成集。1983年10月,中华书局出版发行了 张锡厚 校辑的《王梵志诗校辑》。该集依据“敦煌遗书”28种不同写本及散见于唐宋 诗话 、 笔记小说 里的王梵志遗诗,经过点校、考释,整理汇编而成,收梵志诗336首(不含附诗12首),虽然它远不是诗人作品的全部,但尚可代表诗人的创作倾向和思想风貌。
他的通俗诗,唐宋时很流行。 皎然 的《 诗式 》、 范摅 的《 云溪友议 》、 何光远 的《鉴戒录》、 惠洪 的《 林间录 》、《 冷斋夜话 》、 阮阅 的《 诗话总龟 》、 晓莹 的《 云卧纪谭 》、 庄绰 的《 鸡肋篇 》、 费衮 的《梁溪谩志》、 计有功 的《 唐诗纪事 》、 胡仔 的《 苕溪鱼隐丛话 》、 陈岩肖 的《 庚溪诗话 》、 陶宗仪 的《 说郛 》、 杨慎 的《禅林钩玄》等都 转录 有王梵志诗。 日本 平安朝时代编纂的《日本见在书目录》,著录“王梵志诗二卷”,可以推测大约在八、九世纪间竟已流传到日本。
评价
宋 黄庭坚 《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三十有《书“ 梵志翻着袜 ”诗》一文,其中说:“(梵志翻着袜诗)一切众生颠倒,类皆如此,乃知梵志是大修行人也。”
宋 陈善 《 扪虱新话 》卷五云:“知梵志翻着袜法,则可以作文;知 九方皋 相马法,则可以观文章。”
胡适 在1940年代选注“每天一首诗”,汇集自己特别钟爱的古代 绝句 ,将王梵志《翻着袜》一诗放在卷首。
影响
王梵志诗在当时颇有影响,人谓其“不守经典,皆陈 俗语 ,非但智士回意,实易愚夫改容,远近传闻,劝惩令善”( 敦煌市 写本《王梵志诗原序》)。
佛寺禅门往往用它来“教戒诸学道者”或“开悟愚士昧学之流”。
唐代诗人中, 寒山 、 拾得 、 丰干 一路的诗作,直接秉承王梵志衣,而 王维 、 顾况 、 白居易 、 皎然 等,也或多或少受到他的影响。
王维诗《与胡居士皆病寄此诗兼示学人二首》注云“梵志体”。
皎然盛誉梵志诗“外示惊俗之貌,内藏达人之度”(《 诗式 》)。
中唐诗人顾况作过多首梵志体五言诗。白居易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同梵志诗意旨共通。
因此有人认为, 唐朝 白话诗由初唐王梵志,经顾况,到元( )、白(居易)得到了发展,逐渐形成通俗诗派。
晚唐 皮日休 、 聂夷中 、 杜荀鹤 、 罗隐 等进一步发挥了通俗诗的批判作用。佛寺禅门诗人更直接受梵志诗的影响。
著名诗僧 寒山 、 拾得 、 丰干 等写下许多梵志体诗歌。尤其寒山,更是步梵志后尘,许多诗从内容到形式皆承梵志衣钵。
宋代仍有许多人模仿梵志体写诗。《 说郛 》卷七有一诗,不仅模仿梵志手法,甚至直袭梵志原句。
江西诗派 陈师道 、曹祖等也曾搬运梵志诗句。 黄庭坚 恭维王梵志:“是大修行人也”。 范成大 巧妙地借用王梵志“千年调”、“铁门限”和“土馒头”诗句,写下“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的名句。此句后来被《 红楼梦 》第六十三回称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