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先生 墓志铭 》一文是由 北宋 苏辙 为其兄 苏轼 所作的墓志铭。 此文收录在《 东坡乐府笺 》一书中,为研究苏 轼 的重要材料。文中说他哥哥苏轼小时候读《 后汉书 》 范滂 (pāng)的 列传 时,曾“慨然叹息”、“奋厉有当世志”,想要以那位人物为榜样。
作品原文
予兄 子瞻 , 居 海南省 。四年春正月,子即位,推恩海内,泽及鸟兽。夏六月,公被命渡海北归。舟至淮、浙。秋七月,被病,卒于 毗陵 。 吴越 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慧林佛舍。呜呼,斯文坠矣!后生安所复仰?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葬我 嵩山 下,子为我铭。”辙执书,哭曰:“小子忍铭吾兄!”
公讳轼,姓苏氏,字 苏轼 ,一字和仲。世家 眉山市 ,曾大父讳 ,赠 太子太保 。妣宋氏,追封昌国太夫人。大父讳序,赠太子太傅。妣史氏,追封嘉国 太夫人 。考讳 ,赠太子 太师 。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学四方,太夫人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太夫人尝读《东汉史》至《范滂传》,慨然太息。公侍侧,曰:“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公亦奋厉有当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比冠,学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
嘉祐 二年, 欧阳 文忠公考试 礼部 进士 ,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 梅尧臣 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 文忠 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 曾巩 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复以《 春秋 》对义居第一, 殿试 中国足球协会乙级联赛 科。以书谢诸公,文忠见之,以书语圣俞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士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丁太夫人忧,终丧。五年,授河南福昌 主簿 。文忠以直言荐之 秘阁 。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公始具草,文义 然,时以为难。比答制策,复入三等。除 大理评事 ,签书 凤翔府 判官。长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责之,公尽心其职,老吏畏服。 渭河平原 自元昊叛命,人贫役重,岐下岁以南山木?伐,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前以破产者相继也。公遍问老校,曰:“木?伐之害,本不至此,若河渭未涨,操?伐者以时进止,可无重费也,患其乘河渭之暴,多方害之耳。”公即修衙规,使衙前得自择水工,?伐行无虞。乃言于府,使得系籍,自是衙前之害减半。 治平 二年,罢还,判 登闻鼓 院。 朱祁镇 在藩闻公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欲召试 秘阁 ,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试,如 苏轼 有不能耶?”宰相犹不可,及试二论,皆入三等,得直史馆。
丁先君忧,服除,时 熙宁 二年也。 王安石 用事,多所建立,公与介甫议论素异,既还朝,置之 官告院 。四年,介甫欲变更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议之。公议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何以助朕?”公辞避久之,乃曰:“臣窃意 皇帝 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陛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 然听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介甫之党皆不悦,命摄 开封市 推官 ,意以多事困之。公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 上元 ,有旨市浙灯,公密疏,旧例无有,不宜以玩好示人,即有旨罢。殿前初策 进士 ,举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公为考官,退拟答以进,深中其病。自是论事愈力,介甫愈恨, 御史 知杂事者为诬奏公过失,穷治无所得。公未尝以一言自辩,乞外任避之。
通判 杭州市 。是时,四方行青苗、免役、市易,浙西兼行水利、 盐法 。公于其间,常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少安。 高丽 入贡使者,凌蔑州郡。押伴使臣皆本路 库,乘势骄横,至与 辖亢礼。公使人谓之曰:“远夷慕化而来,理必恭顺,今乃尔暴恣,非汝导之,不至是也,不悛当奏之。”押伴者惧,为之小 。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 甲子 。公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 正朔 ,吾安敢受!”使者亟易书称 熙宁 ,然后受之。时以为 得体 。吏民畏爱,及罢去,犹谓之学士而不言姓。
自杭徙知密州。时方行手实法,使民自疏财产以定户等,又使人得告其不实, 司农寺 又下诸路,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公谓提举常平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従?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亦知手实之害,罢之。密人私以为幸。郡尝有盗窃发而未获,安抚转运司忧之,遣一二班使臣领悍卒数千人,入境捕之。卒凶暴恣行,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至杀人,畏罪惊散,欲为乱。民诉之,公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溃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自密徙徐。是岁,河决曹村,泛于 梁山泊 ,溢于南清河。城南两山环绕, 吕梁 、百步扼之,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公曰:“富民若出,民心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公履屦杖策,亲入 武卫 营,呼其 卒长 ,谓之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宜为我尽力。”卒长呼曰:“ 知府 犹不避涂潦,吾 小人效命之秋也。”执梃入火伍中,率其徒短衣徒 持 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堤成,水至堤下,害不及城,民心乃安。然雨日夜不止,河势益暴,城不沉者三板。公庐于城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完城以闻。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従之。 讫 事,诏褒之,徐人思焉。
徙知 湖州市 ,以表谢上。言事者擿其语以为谤,遣官逮赴 御史 狱。初,公既补外,见事有不便于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视也,缘诗人之义,托事以讽,庶几有补于国。言者従而媒孽之,上初薄其过,而浸润不止,至是不得已従其请。既付狱吏,必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上终怜之,促具狱,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公 幅巾 芒 ,与田父野老,相従溪谷之间,筑室于 东坡 ,自号 苏轼 。五年,上有意复用,而言者沮之。上手札徙 汝州 ,略曰:“ 苏轼 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未至,上书自言有饥寒之忧,有田在常,愿得居之。书朝入,夕报可,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会晏驾,不果复用。
至常,以 赵煦 即位,复朝奉郎、知 登州 。至登,召为 礼部 郎中。公旧善门下侍郎 司马光 及知 枢密院 章惇 ,二人冰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谑侮困君实,君实苦之,求助于公。公见子厚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 许靖 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 法正 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 司徒 。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 子厚 以为然。君实赖以少安。既而朝廷缘先帝意,欲用公,除起居 舍人 。公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力辞之,见宰相 蔡确 自言,持正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公固辞。持正曰:“谁当在公前者?”公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持正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然希亦由此继补记注。 元祐 元年,公以七品服入侍 延和 ,即改赐银绯。二月,迁 中书舍人 。时君实方议改免役为差役。差役行于祖宗之世,法久多弊,编户充役不习,官府吏虐使之,多以破产,而狭乡之民,或有不得休息者。先帝知其然,故为免役,使民以户高下出钱,而无执役之苦。行法者不循上意,于雇役实费之外,取钱过多,民遂以病。若量出为入,毋多取于民,则足矣。君实为人,忠信有余而才智不足,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 方差 官置局,公亦与其选,独以实告,而君实始不悦矣。尝见之 中书门下 ,条陈不可。君实忿然,公曰:“昔韩魏公刺 陕西省 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魏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作相,不许轼尽言耶?” 君实 笑而止。公知言不用,乞补外,不许。君实始怒,有逐公意矣,会其病卒乃已。时台谏官多君实之人,皆希合以求进,恶公以直形己,争求公瑕 。既不可得,则因缘 熙宁 谤讪之说以病公,公自是不安于朝矣。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复除侍读。每进读至治乱盛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上有所觉悟。上虽恭默不言,闻公所论说,辄首肯喜之。三年,权知 礼部 贡举。会 大雪 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公宽其禁约,使得尽其技。而巡铺内臣伺其坐起,过为凌辱,公以其伤动士心,亏损 国体 ,奏之。有旨送 内侍省 挞而逐之,士皆悦服。尝侍上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公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 黄河 势方西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寇镇戎,杀掠几万人,帅臣掩蔽不以闻,朝廷亦不问。事每如此,恐浸成衰乱之渐。当轴者恨之。公知不见容,乞外任。
四年,以龙图阁学士知 杭州市 。时谏官言前宰相 蔡确 知安州,作诗借 郝处 俊事以讥刺时事,大臣议逐之 岭南 。公密疏言:“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 仁政 为小累。谓宜皇帝降敕置狱逮治,而太皇太后内出手诏赦之,则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公言而不能用。公出郊未发,遣内侍赐龙茶、银合,用前执政恩例,所以慰劳甚厚。及至杭,吏民习公旧政,不劳而治。岁适大旱,饥疫并作,公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故米不翔贵,复得赐度僧牒百易米以救饥者。方春,即减价 常平米,民遂免大旱之苦。公又多作饘粥药剂,遣吏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公曰:“杭,水陆之会,因疫病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私橐得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以待之。至于今不废。是秋,复大雨, 太湖 泛溢害稼。公度来岁必饥,复请于朝,乞免上供米半,又多乞度牒以籴常平米,并义仓所有,皆以备来岁出粜,朝廷多従之。由是 吴越 之民,复免流散。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唐 刺史 李泌 ,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故井邑日富。及 白居易 复浚 西湖 ,放水入运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然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开治,故湖水足用。近岁废而不理,至是,湖中 葑 田积二十五万余丈,而水无几矣。运河失湖水之利,则取给于江潮,潮浑浊多淤,河行 中,三年一淘,为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几废。公始至,浚 茅山 、 盐桥 二河,以茅山一河专受江潮,以盐桥一河专受湖水,复造堰闸,以为湖水畜泄之限,然后潮不入市,且以余力复完六井,民稍获其利矣。公间至湖上,周视良久,曰:今欲去葑田,葑田如云,将安所置之? 湖南省 北三十里,环湖往来,终日不达,若取葑田积之湖中,为长堤以通南北,则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吴人种菱,春辄 除,不遗 寸草 ,葑田若去,募人种菱,收其利以备修湖,则湖当不复 塞。乃取救荒之余,得钱粮以贯石数者万。复请于朝,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 杨柳 其上,望之如图画,杭 人名 之苏公堤。杭僧有净源者,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牟利,舶至 高丽 ,交誉之。 元丰 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源死,其徒窃持其画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附舶来祭。祭讫,乃言国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太皇太后寿。公不纳,而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来朝,以未测朝廷所以待之薄厚,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礼意鲜薄,盖可见矣。若受而不答,则远夷或以怨怒,因而厚赐之,正堕其计。臣谓朝廷宜勿与知,而使州郡以理却之。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诱外夷,邀求厚利,为国生事,其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従之。未几,高丽贡使果至。公按旧例,使之所至 吴越 七州,实费二万四千余缗,而民间之费不在,乃令诸郡量事裁损。比至,民获交易之利,而无侵挠之害。浙江潮自 海门区 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洑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公议自 浙江省 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运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于 龙山 之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以达于龙山运河,以避浮山之险,人皆以为便。奏闻,有恶公成功者,会公罢归,使代者尽力排之,功以不成。公复言:“ 三吴 之水, 为 太湖 ,太湖之水,溢为 松江 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尝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 海口 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 苏州市 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 庆历 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恨之。公二十年间,再莅此州,有德于其人,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
六年,召入为翰林承旨,复侍迩英。当轴者不乐,风 御史 攻公。公之自汝移常也,受命于宋,会神考晏驾,哭于宋,而南至 扬州 。常人为公买田书至,公喜,作诗有“闻好语”之句。言者妄谓公闻讳而喜,乞加深谴。然诗 刻石 有时日,朝廷知言者之妄,皆逐之。公惧,请外补,乃以龙图阁学士守 。先是, 开封市 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 惠民河 ,河不能胜,则陈亦多水。至是又将凿邓艾沟,与 颍河 并,且凿黄堆,注之于淮,议者多欲従之。公适至,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 淮河 顾流浸州境,决不可为,朝廷従之。郡有宿贼尹遇等数人,群党惊劫,杀变主及捕盗吏兵者非一。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者噤不敢言。公召汝阴尉李直方,谓之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退,缉知群盗所在,分命弓手往捕其党,而躬往捕遇。直方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别而行。 手戟 刺而获之,然小不应格,推赏不及。公为言于朝,请以年 劳改 朝散郎阶,为直方赏。朝廷不従。其后吏部以公当迁以符会考,公自谓已许直方,卒不报。七年,徙 扬州市 。发运司旧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而周船夫之乏困,故其所载,率无虞而速达。近岁不忍征商之小失,一切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公奏乞复故,朝廷従之。未阅岁,以 兵部尚书 召还,兼侍读。是岁,亲祀南郊,为卤簿使,导驾入 太庙 。有贵戚以其车従争道,不避仗卫,公于车中劾奏之。中使传命申敕,有司严整仗卫。寻迁 礼部 ,复兼 端明殿 、翰林侍读二学士。 高丽 遣使请书于朝,朝廷以故事尽许之。公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 史记 》,犹不肯予。今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之乎?”不听。公临事必以正,不能俯仰随俗,乞守郡自效。
八年,以二学士知 定州市 。定久不治, 军政 尤弛, 武卫 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 赐,故不敢何问。公取其贪污甚者,配隶远恶,然后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战法,众皆畏服。然诸校多不自安者,卒史复以赃诉其长,公曰:“此事吾自治则可,汝若得告,军中乱矣。”亦决配之,众乃定。会春大阅,军礼久废,将吏不识上下之分,公命举旧典,元帅 常服 坐帐中,将吏戎服奔走 执事 。副总管 王光祖 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出。公召 书吏 作奏,将上,光祖震恐而出,讫事,无敢慢者。定人言:“自韩魏公去,不见此礼矣。”北戎久和,边兵不试,临事有不可用之忧,惟沿边 弓箭 社兵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 庞德公 守边,因其故俗立队伍,将校出入,赏罚缓急可使。岁久,法弛,复为 保加利亚足球甲级联赛 所挠,渐不为用。公奏为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长吏以时训劳,不报。议者惜之。
时方例废旧人,公坐为 中书舍人 日草责降 官制 ,直书其罪,诬以谤讪, 绍圣 元年,遂以本官知英州。寻复降一官,未至,复以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惠州。公以侍従齿 岭南 编户,独以少子过自随, 瘴 所侵,蛮 所侮,胸中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疾苦者 之药,殒毙者纳之?。又率众为二桥以济病涉者,惠人爱敬之。居三年,大臣以流窜者为未足也,四年,复以 琼州 长史 安置昌化。昌化非人所居,食饮不具, 药石 无有,初 官屋以庇风雨,有司犹谓不可。则买地筑室,昌化士人畚土运 以助之,为屋三间。人不堪其忧,公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时従其父老游,亦无间也。 元符 三年,大赦,北还。初徙廉,再徙永,已乃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居従其便。公自 元祐 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勋上轻车 都尉 ,封 武功县 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将居许,病暑,暴下,中止于常。
建中靖国 元年六月,请老,以本官致仕,遂以不起。未终旬日,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 化。”问以后事,不答,湛然而逝,实七月丁亥也。
公娶王氏,追封通义郡君。继室以其女弟,封同安郡君,亦先公而卒。子三人,长曰迈, 雄县 防御 推官 ,知 河间县 事。次曰 ,次曰过,皆 承务郎 。孙男六人, 、符、箕、 、 、筹。
闰六月 癸酉 ,葬于汝州 郏 城县钓台乡上瑞里。
公之于文,得之于天。少与辙皆师先君,初好 贾谊 、 陆贽 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 庄子 》,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 庄子 》,得吾心矣。”乃出《 中庸论 》,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尝谓辙曰:“吾视今世学者,独子可与我上下耳。”既而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后读释氏书,深悟 实相 ,参之孔、老,博辩无碍,浩然不见其涯也。先君晚岁读《易》,玩其 爻 象,得其刚柔远近喜怒逆顺之情,以观其词,皆迎刃而解。作《 易传 》未完,疾革,命公述其志。公泣受命,卒以成书,然后千载之微言,焕然可知也。复作《 论语说 》,时发 孔姓 之秘。最后居 海南省 ,作《书传》,推明上古之绝学,多先儒所未达。既成三书,抚之叹曰:“今世要未能信,后有君子,当知我矣。”至其遇事所为诗骚铭记书檄论撰,率皆过人。有《 东坡集 》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公诗本似李、杜,晚喜 陶渊明 ,追和之者几遍,凡四卷。幼而好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褚、薛、颜、柳,仿佛近之。平生笃于孝友,轻财好施。 伯父 太白 早亡,子孙未立,杜氏姑卒未葬,先君没,有遗言。公既除丧,即以礼葬姑。及官可荫补,复以奏伯父之曾孙彭。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 孔子 谓 伯夷 、 叔齐 古之贤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实有焉。
白话译文
家兄 苏轼 ,贬官 海南岛 ,四年春正月,当子登基.施恩天下,恩泽遍及鸟兽。夏六月,家兄受命渡海北归,第二年,乘船至淮、浙。秋七月,因病在 毗陵 去世。 吴越 的百姓,在集市上相聚而哭,当地的君子在家祭奠。死讯传到各地.无论贤者还是愚人,大家肃叹息流泪。几百个太学生,相继到慧林 寺院 施饭给僧人。呜呼!当世文豪殒没,年轻人还敬慕谁呢?家兄刚得病时,写信嘱咐我说:“如果我死了,把我葬在 嵩山 下,你替我写墓志铭。”我拿着信哭着说:“我哪忍心替我兄长写墓志铭!”家兄十岁时,父亲到外地宦游。母亲亲自教授诗书,他听到古今成败的事,总能说出其中的要害。家兄也发奋努力,有用世之志。母亲高兴地说:“我有个好儿子了!”等到成人,他通晓经史.每天能写几千字的文章。 嘉祐 二年, 欧阳修 主持 礼部 进士 考试,厌恶当时浮华不实的文风,想办法改变这种情况。 梅尧臣 当时参与这牛事.得到家兄写的《论刑赏》,拿给欧阳修看。欧阳修又惊又喜,认为他是 华盛顿奇才队 ,打算在众多士子中把他取为第一。任 杭州市 通判。家兄在那里常常依法变通.方便百姓,百姓因此得以稍稍安定。 高丽 进贡的使者蔑视、欺凌州郡官吏,接待、陪同的使臣都仗势骄傲专横,直至同上级官吏分庭抗礼。家兄派人对他们说:“外国人向往教化来到我国,按理一定备谦恭和顺,(高丽使者)竟然这样强横放纵,不是你们诱导,他们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如果你们不悔改,我们就要上报朝廷,”接待、陪同的人害怕了,因此稍微收敛。官吏心服,百姓敬爱,等到家兄离任,还称他为学士.不称他的姓。家兄从密州调到 徐州市 。这时 黄河 冲决曹村,徐州城墙将要被毁坏。富有的市民争着出城躲避水灾。家兄说:“如果富有的市民出逃,民心动摇,我和谁守城?我在这里,大水绝不会冲毁城墙。”又把富有的市民赶回城。家兄穿草鞋,持手杖.亲自跑到 武卫 营,呼喊他们的卒长,对他说:“河水将毁坏城墙,情况急迫,你们虽然是禁军,也应该替我尽力抗灾。”卒长喊着说:“ 太守 都不怕大水,是我们这些百姓舍命报效的时候了。”拿着棍棒走进队伍,率领他的部下短衣光脚拿着簸箕铁锹出营,抢筑东南长堤,起于戏马台,尾部同城墙相连。长堤筑成,大水就漫到了堤下,但没有毁坏城墙,民心才安定。然而大雨日夜不止,河水暴涨,只有三板的城墙没有被淹没。家兄住在城上,过家门而不入。派官吏分墙而守,最终保住了城池,把事情报告朝廷。家兄又请求调拨来年服劳役的人增筑旧城,防备洪水第二次来袭。朝廷答应了家兄的请求。 洪灾 过后,皇帝下诏褒奖他, 徐州市 百姓思念他。家兄的为人,遇见好人好事就极力赞誉,遇见坏人坏事就尽力斥责,遇见正义的事情就奋勇去做,而不顾危害。因此一生常常困顿,但始终不以此为遗憾。 孔子 认为 伯夷 、 叔齐 是古代的贤人,说:“祈求仁德就得到仁德,还怨恨什么呢?”家兄确实有这样的美德。
内容简介
铭曰:
苏自 栾城 ,西宅于眉。
世有潜德,而人莫知。
猗 先君,名施四方。
公幼师焉,其学以光。
出而従君,道直言忠。
行险如夷,不谋其躬。
英祖 之,神考试之。
亦既知矣,而未克施。
晚侍哲皇,进以诗书。
谁实间之,一斥而疏。
公心如玉,焚而不灰。
不变生死,孰为去来。
古有微言,众说所蒙。
手发其枢,恃此以终。
心之所涵,遇物则见。
声融金石,光溢云汉。
耳目同是,举世毕知。
欲造其渊,或眩以疑。
绝学不继,如已断弦。
百世之后,岂其无贤。
我初従公,赖以有知。
抚我则兄,诲我则师。
皆迁于南,而不同归。
天实为之,莫知我哀。
创作背景
读 苏轼 传记 ,使人感到,在苏轼的禀性中,有一种天然的 道家 素质。《宋史,苏轼传》说苏10岁时,父亲 苏洵 游学四方,苏轼就由老师张易简与其母程氏教读。到了苏20岁左右时,他对 庄子 思想就有了相当深刻的认识: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 贾谊 、 陆贽 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这就是说,在苏轼未读(庄子》之前,就已形成了与庄子相似的人生观,只是还未能用文字把它们表达出来而已,待到见了《庄子》,才知道庄子已经讲了他心中要讲的话。两个文化巨人,相距千年而心心相契,可谓是“忘年交”了。
苏轼 不仅很早就建立了 道家 的人生观,而且从小就与道士有交往。据苏轼自述,他8岁开始读书,即拜家乡 眉山市 道士张易简为师:
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 陈太初 者。……其后,余谪居 黄州府 ,有眉山道士陆惟忠自蜀来,云太初已尸解矣。(《 东坡志林 》)
予幼时尝学于道士张易简观中。(《 东坡区 诗话》)
苏轼成人后,也经常与道士交往,他除了自号“ 东坡居士 ”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熟知的号——“ 铁冠道人 ”,又叫“铁冠道士”:
郑介夫…… 元祐 初,东坡公荐之复官。 绍圣 初,再谪 英。时坡公眨惠州,始与相遇,一见如故交。 政和 戊戌 ,介夫在 福清 ,梦客至,自通“铁冠道士”,遗诗一章,视之,乃坡公也。坡在海上尝自称“ 铁冠道人 ”,时下世十七年矣。(《 夷坚志 》丙志卷十三)诗人从小就跟着道士学习,成年又自号玉堂仙,晚年又自称道士,从中不难看出诗人对 道教 情感的深厚。
苏轼 本人非常崇信道教服食法。茯苓是道士经常服用的一种药物, 东坡 对此药有很深的研究: “东坡作茯苓妙法:取好茯苓,去皮滓,水澄过,曝干,净蜜和匀捏团,装瓦坛中,隔汤煮三炷香,即成团矣。”(《六砚斋二笔》) 松树 耐寒长青,道士便有不少人去吃松针松根,苏轼对松树的药性也有深刻的认识,他认为食松不仅可以使人长生,而且用不同的调制方法,可以医治不同的疾病(见《曲 旧闻》)。苏轼还炼过丹,《 席上腐谈 》说:“东坡诗云: ‘暮年眼力嗟犹在,多病颠毛窃未华。故作明窗书小宇,更开幽室养 朱砂石 。’ 黄庭坚 注云: ‘按先生与 王定国 书云: “近有惠 丹砂 少许,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教以养火,观其变化,聊以悦神度日。”又诗云:‘曹南刘夫子,名与子政齐。家有鸿宝书,不铸金安蹄。促席问道要,遂蒙分刀圭。不忍独不死,尺书肯见梯。”’关于这个刘夫子,《席上腐谈)说:“《毗陵后集》赵尧卿注云: 刘安世 带制,字器之,曹南人,得养生炼丹术,公尝师之。”’甚至诗词文集中写过大量隐语丹诗。
但在学习这些养生术积累精炼时,总不能持久。《豫章集》说:“ 东坡 平生好道术,闻辄行之,但不能久,又弃去。谈道之篇传世,欲数百千字。”《避暑录活》还记载了他与众多道士密切交往的情况,有时受了道士的欺骗仍相信不已。
苏轼 与道士的交往,有些颇具神秘色彩,他本人就讲过这样一件事:予在白鹤新居,邓道士忽叩门,时已三更,月色如霜。有衣 桄榔 叶,手携斗酒,丰神英发喳。 吕洞宾 者,曰: “子尝真一酒乎?”就坐各饮数杯,击节高歌。 合江 楼下,风振水涌,大鱼皆出。袖出一书授予,乃真一法及修养九事。末云:“九霞仙人 李靖 书。”既别恍然。(《尝真一酒》)除了这件奇事外,诗人在《记退之诗》中还讲了这样几件事:贬居黄州时,时人盛传 苏东坡 已升仙为上帝作文去了,连 赵顼 也信以为真,为此唏嘘不已。后贬往 海南省 ,京师又盛传他得道后乘小舟入海不还了。此后他的儿子又来信,讲 广州市 知府 说 东坡 已升仙(古代升仙、仙去、圆寂、 涅 等为死的代称 ) ,只留下平时穿的 道服 。这些故事出自 苏轼 之口,说明他与 道教 有密切的关系,也说明他平时闲居喜穿道服。
苏轼对当时的 道家 道教有非常清醒的认识,他在《上清储祥宫碑》中把它们的内容分为以清净无为为主的黄老学说和以丹药奇技、符篆 小数 为主的方士之言,认为前者为本,后者为末,黄老学说高于方士之言。但他紧接着又说:“修其本而末自应。”对方士之言并未偏废。
同当时大多数文人一样, 苏东坡 很想修道成仙,因此学习道教方术就成了苏轼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他写过不少这方面的诗文。曾储《 道枢 》录有 苏轼 胎息、内丹养生说, 《 韵语阳秋 》讲苏轼写有《天庆观乳泉赋》、 《 养生论 》、 《龙虎铅汞论》等。《 苏轼文集 》卷七十三、七十四以及各卷等收有不少有关养生修炼的文字。正是由于苏轼与 道家 道教 有如此密切的关系,所以当苏轼死时及死后,都与道家道教纠缠在一起,苏东坡临死时的情况同《庄子》中圣人死时的情况相同:
( 苏东坡 临死前)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 苏辙 《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
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 庄子 ·大宗师》)
由于 庄子 的影响, 苏轼 死得想和庄子心目中的圣人一样潇洒。在苏死后,道士还曾巧妙地帮助过他: “ 崇宁 大观 间, 蔡京 当国,设 元祐 正入党籍之禁,苏文忠公文辞字画存者,悉毁之。王铭以重刻《 醉翁亭记 》,至于削籍,由是人莫敢读其文。 政和 中,令稍弛其禁,且阴访求墨迹,皆以为大挡 梁师成 自言为公出妾之子,故主张是,而实不然也。时方建上清宝篆宫,斋醮之仪备极诚敬,徽庙每躬造焉。一夕,命道士拜章伏地,逾数刻乃起,扣其故,对曰: ‘适至帝所,值 奎宿 奏事,良久方毕,臣始能达章。’上颇叹异,问奎宿何如人,其所奏何事,曰:‘所奏不可得闻,然此星宿者,故 端明殿学士 苏轼 也。’上为之改容,遂一变前事。”((夷坚志补)卷二十三)
至于苏轼诗文中的 道家 道教 内容,多得不可胜举,有些作品甚至是用老庄的语言写成的。
作者简介
苏辙 (1039-1112年), 汉族 , 北宋 时 眉山 (今 四川省 眉山县 )人,字 子由 ,晚年自号 颍滨遗老 。苏轼之弟,人称“ 小苏 ”。 赵顼 年间曾任翰林学士、 尚书右丞 、门下侍郎等职,为著名散文家, 赵煦 元 年间参加过治河争论,为第三次回河的主要反对者。为文以策论见长,在北宋也自成一家,但比不上 苏轼 的才华横溢。他在散文上的成就,如苏轼所说,达到了“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著有《 栾城集 》。与其父 苏洵 、兄苏轼合称“ 三苏 ”,均在“ 唐宋八大家 ”之列。